开发日志8: App与美食鉴赏

不见得谁都会关心一个 App 美不美，但凡是活在烟火中的人，都会有自己的一张美食清单和品味原则。

我不是个美食家，也没有像陈晓卿对美食的那种热爱和独到见解。但即便做为一个俗人，或者作为一群俗人中的一个，我们也有这个群体对美食统一的评判标准。那便是俗话说的“色、香、味”倶全。如果再把这种普世的价值观升华一下，我建议是：“色、香、味、魂”。因为毕竟有“一味入魂”的说法。

人有五感“视、听、嗅、味、触”，但因为吃的时候没什么可以听，文明用餐也讲究用筷子和刀叉，所以“色”、“香”、“味”其实对应的是“视觉”、“嗅觉”，和“味觉”。但正如尤瓦尔·赫拉利所说，我们人又具有故事性，人的故事品味，或者也叫文化品味，也是造成美食偏见非常重要的原因。如果你也听说过“开水白菜”相关的一部电影，便会更加认同把“魂”这个字归入美食鉴赏的一个维度。

说过了美食鉴赏的维度，想必仍然有人对把 App 和美食强行拉拢在一起抱有非常多的疑虑。但其实这两者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都是由人来“消化”的。如果感受的主体是同一个，那对一件事物的感受和对另一件事物的感受，虽然不能用同一套方法去生搬硬套，但是处理这些事物特征的框架和模型大体上是通用的。

那么，在认同这个道理的基础上，我们想知道什么样的 App 算是优秀的，我们就要先了解什么样的食物才可以被称作“美食”。

色

拿北方最常见的“牛肉面”来举例说明。它讲究“一青二白三红四绿”，说的就是牛肉汤和佐料的颜色搭配。一青不但指牛肉汤质地要“清”，不能有杂质，还说它的颜色是一种介于白水和浑浊体的那种油青色。二白说的是白萝卜，三红是辣椒渣和辣椒油（我自认为这是两种东西），四绿是香菜和葱末。这样一碗牛肉面，哪怕是喝醉后的两半夜，也让人眼前一亮，顿觉口水已经把酒味驱散了一大半。再如肯德基的炸薯条，金黄的外表，挺拔的造型，只是看上一眼菜单中的图片，就觉得满足得不行。更别说是一锅牛油的四川火锅，灶还没开，红透了的辣椒便争先恐后地冒着头，让人挪不开视线。

五感里面其实“色”不是最先拿到的，反倒是大堂里面服务员吆喝着上菜的吵闹声，也从侧面增加了我们对美食的期待。但因为食物本身没有严格拿来听的属性，而且“视”、“听”在食物鉴赏的层面都算是一种“中远程”的感觉，也是人这感受的主体首先“拿到”的体感，也便草率地归在一起。

那么，App 优秀不优秀，难道也要看颜色搭配？

是的。而且假如你或多或少参与过 App 的前期设计，就会明白颜色在 App 观感中的重要性有多高。颜色之所以对于一款 App 如此重要，一方面是因为颜色在心理上有着对应的“自证体系”。“自证体系”这个词是我结合了“自证预言”和“颜色与心理体系”而来的，只需要稍加解释便一目了然。

小女孩的卧室都要涂成粉红色的，黑色显得庄严和沉重，蓝色的客厅给人一种“拒之门外”的压力……如此种种，都是文化和时间在不停地碰撞中形成的特定人群固有的颜色偏好。甚至一些影视元素中，颜色能成为区分“正邪”的明显标志。比如“青云门”是蓝色的道痕，“万毒门”是深绿色的。“焚香谷”和“鬼王宗”都是红色，但前者是火红，后者是血红，不用解释，观众一看便知。

颜色在食物中，是一种色彩搭配的美学享受。但在 App 设计中，却同时扮演了“定基调”的重要角色。一款色调错位的 App，不但在观感上是拧巴的，甚至会对功能性起到抑制作用。试想，一款学习 App 如果大红大紫，除非有强迫你非看不可的理由，正常人很难静下心来，把视觉焦点集中在内容上面。

除了主色调外，其它几种强调色也非常重要。在不同的习俗中，有不同的约定。比如黄色和红色都可以代表告警，但后者程度更严重一些。这样就可以在用户需要提醒的时候用黄色加以说明，而在有严重错误或者紧急提醒的时候加一些红色。另外，主色以外的辅色也极为重要，是选择互补色，还是以其它什么原则来搭配，都是非常讲究又体现 App 观感的一步。

香&味

“香”自不必说，即使像我这样的营养素主义者（就是注重食物搭配的营养价值高于个人口味），机缘巧合的时候，也会对白粥的清香垂涎三尺。甚至于专门写了一段感想要发朋友圈：

“楼下的米粥有点香 我关紧门窗 还是泛上来 敲着屋檐 雨水嘀嘀嗒嗒却不说话”

不过香和味，不论在生理学，还是在物理学，都离得太近。前者是说嗅觉、味觉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同一部分人体组织承担的，这也是品酒的时候，把酒往舌尖上送，会同时体验到味觉上的回甘和嗅觉上的风味的原因。同样的理论也常应用在咖啡鉴赏中。所以，当谈起美食，我更愿意把“香”和“味”作为一个整体来讨论。而中文中“香味”不分家，可能也有类似的原因吧。

相比于“色”是食材的标志，香味更像是食物整体的记忆点。它似乎成了你连接故乡的一道桥梁。不过，我并不是为了渲染它们的重要性，就随意的套上文艺的包装。这在科学上是有某种程度的支持。其中一些观点认为，我们对于食物香味的记忆，相比于大脑，其实更多地来自于“肠道菌群”。你在什么地方出生、长大，最能反映你地域特点的，也是你的“肠道菌群”。通过大概是“肠脑轴”的一个神经回路，这些微生物们把自己对于食物的偏好注入到我们的想法中。

但是说回到如何辨别一个 App 是否优秀。“香”和“味”却对应着不同的部分。如果单纯从字面上进行关联，似乎很难作出关键的区别，而且也显得牵强。但是假如我们把“香气”说成是“颜色”之外的另一个外部的审美属性，而把“味道”认定为美食内在的“使用”属性，这样就能够把这两个亲密的战友暂时分开一一论道。

香是食物外化出来的，对应到 App，我更想称其为“设计感”。是那种让你觉得“似乎这样也行”，但另一个版本却让你直呼“对，就是这样”的感受。是那种功能上等同但一眼看上去美、丑立判的部分。如果非要举例说明，它会是深色背景上字体的权重，也会是同一屏多个组件布局的空间感，也会是文字排版时正文和注释之间的呼吸节奏，等等。我更倾向于把这些称作用户界面（UI）的协调、统一性。

比如谷歌和苹果手机系统自带的那些软件，每一个圆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组件的大小都有清晰的层次，模块之间的距离会根据亲疏关系而定。欣赏这些 App，就像是面对一幅技巧纯熟、立意明确的绘画作品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然，作为一个尝试涉足设计行业的小学生，我的所有审美基础目前也只出自一本书，即《Refactoring UI》。一个 App 有没有统一的设计语言，同样语义的组件是否有相同的样式，能否在一个页面中显而易见地展示出最重要的信息……这些都是设计感的基础。但是有了基础，不见得一定优秀。好比是同一张菜谱，自己做和让五星级酒店的厨子做，味道天壤之别。一款优秀的 App，满足设计原则是基础，而体验“设计感”的审美性则需要慢慢打磨。

但是，大家都说“一个 App 就是一个解决方案”。如果你只有外化的和内化的设计感，你只是一个花瓶，或者说只是一个有内涵的花瓶。你需要同时具备解决某个问题的能力或者提供可以让人去解决它的桥梁，这才是功能性上完整的 App。换句话说，一个食物即使再好看、好闻，如果难以下咽，或许它根本都不能称其为食物。所以，某种程度上讲，食物的“味道”不单单指它的口味，也指它的“口感”。

以微信为例。它的定位是即时聊天软件。但如果哪天你给对方发出去十句话，对方却只收到一句，即便它设计感拉满，也不算是优秀的，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 App。

但对于一个 App 来说，如果它只是“解决了你某个问题”，那它和我去街边随便哪个饭馆填饱了肚子一样，都是平常的、庸俗的、一次性用过后再也不会捡起来的“阿猫阿狗”。就像一个辅助减重的 App，如果只是允许连接各种厂家的体重称，只是给你一堆数学化的图表，只是提醒你说“今天又减了1公斤，加油哦！”，这样的 App，就和随便在哪吃过的一顿快餐一样，用过就忘，远没有到优秀的地步。

但是，如果一个帮助你学英语的 App，同时还让你养成了学英语的习惯；如果一个写作类的 App，能够让你沉浸在码字的心流中不被打扰，如果一个 App 不但解决了你想要解决的问题，甚至重新定义了这个问题，使它不再成为一个问题，像“多邻国”、“Bear”这样的，才是一个优秀的 App。

魂

“一发入魂”这个词都不陌生，这种体验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有所感受。就像意外吃到了小时候的某种味道，记忆突然放开了闸门，那一瞬间把现实和过去串在一起，让人觉得恍恍惚惚、透着某种不真实，就像穿越了时间一样。

这种感觉，在碰到一个极其优秀的 App 的时候也会发生。你在使用它的时候，感觉它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它的操作简单到不需要看任何教程，但提供的功能丰富到让人充实而又享受。一个好的 App，不但这个 App 本身要满足基本的审美需求，而且是功能正常的，更重要的是这个 App 要让用户自己觉得自己好。一句话，App 要牛，更要让用户觉得他很牛。大概类似于武侠小说里面“人剑合一”的境界。用户在使用这个 App 的时候，它专注的不再是 App 本身，而是自己。

就像刚才说过的“小时候的味道”。食物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此时，我们触摸到了超越它的某种意义感。

还是拿苹果 iOS26 自带的软件来举例，你在听歌的时候，所有搜索、播放歌曲这些操作，都是自然的，好像本该如此，你更多地是把注意力放在听哪些歌上面。反观另一些像网易云音乐、QQ 音乐这样的 App，听歌变成了顺便，在其它莫名其妙的界面上点来点去来回琢磨商家的套路却成为了主要行为。再比如老牌的健康软件 Gyroscope，它有没有改版之前，那种操作的细腻感，界面的连贯性，以及惊艳的图表，你在用它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在用一个 App，而是在和自己的健康对话，在想方设法微调自己的行为习惯。

所以，怎么样的 App 能和美食一样相提并论呢？

首先，它的主色调要符合 App 所要表达的情绪基调，它的组件和样式要有“设计感”，它要成为某个问题的解决方案。而在所有这些之上，最重要的，一个优秀的 App，不但是自己有多优秀，还要让用户觉得自己“很优秀”。满足前三者，这个 App 便可以称之为一个产品。但如果同时具备“魂”的气质，我则更愿意称其为“作品”。和那些挂在美术馆中的油画一样，它也具备了足以在艺术界立足的资格。